我兒子八歲時我們開始請外籍看護,本來我浪漫的想著:如果有單親媽媽來應聘,可以帶孩子一起來,她可以顧自己的與我兒子,我兒子也有伴;如果需要住宿,也能省下房租,除有穩定的收入,她的孩子也多了我們家人的關懷。結果是,我兒子常被對方小孩打,還咬到臉上有齒痕,那時的我能力還不夠,我心疼我兒子更甚於如何協助對方,就停止了短聘關係。接著的都只能來半天,這跟我的需求不配合,所以我家開始有國際人士進駐了。這麼多年下來,有菲律賓、越南及印尼的看護。

 

生活上的不方便是有的,這不是客人來家裡住幾天而已,是三年六年猶如家人般的親密關係。我失去的自由,以及讓對方不自在的,是我的一個習慣:我洗完澡就不穿內衣,只套件寬鬆的上衣與內褲亂晃,為了照顧對方的觀感,下樓時我得加衣褲;偶爾懶了,我就會像小偷般慢慢下樓,偷瞄對方在哪裡?如果在她房間,我就開直達車到樓下;如果她在公共空間,我就掉頭迴轉,萬一我已在一樓而她突然出房門來,那,也就這樣了。

慢慢的,我有不錯的想像畫面:當成我們是住在同戶不同房的租屋客,或住宿在青年旅館,各有各的私人空間,又能共享公共領域,客廳、廚房、冰箱、院子、曬衣場。至於個人習慣,沒有對錯,不是做壞事就好。

 

我要調整心情的,還有院子的植物。它們本來只是我的立體畫布,後來每個看護都加進來了,她們會去朋友家挖回來種(認識的其他雇主家或嫁來台灣的同鄉),我總想著她們高興就好,植物成長的回饋也讓她們生活有小確幸,反正等她們期滿回鄉我再處理。可是看到長得好好的植物又不忍心剷除,經過這麼多年以後,又加進先生種的菜跟水果,現在的榮景只能以亂中有序來形容了!

 

我家的家電用品耗損速度也很快。尤其新的姊妹初來乍到時期,有時想煮或熱東西,電鍋、及電插座壞過不少次,洗衣機瓦斯爐開關也常維修。一樓的木頭製品算半毀了︱她們房間的木頭通鋪被某任看護在上面晾內衣褲、客廳的一組木頭桌椅有人晾我兒子的床單;我極少去她們的房間,那段時間又常忙到天黑才回家,等發現木頭變黑有龜裂突起時,也來不及了。為了幫她們,我想像自己去外國,有些電器用品我不會用,也看不懂文字說明,該怎麼學習?我講解並動手示範,並請她們操作一次。至於木頭製品,就當古董,繼續發揮功能吧!

 

有幾道我煮過的菜,她們想學起來回鄉做生意:煎包、麵疙瘩、鹹粥。我曾鼓勵她們學插花或畫圖怡情養性,或回家鄉後開花店,結果被拒絕了︱她們興趣不同,而且在她們的家鄉,也可能不需要花店這種東西啦。

每新來一位看護,我就歸零認識;十幾年磨合下來,我應該到哪裡都可以是別人的好室友,標準是不要讓人家有壓迫感,各自有其自在。她們也讓我看到自己的偏見或習以為常:有人讚嘆檳榔樹很美,原本我只看到吃檳榔跟口腔癌的偏見;有人讚美台灣鋪柏油路很快,她們鋪一段路可能用月來算,讓我感恩這些工程的一貫作業;有人興奮地說台灣的馬路竟然可以在半空中(高速公路、高架橋);有人說台灣水果種類好多透過她們,我看到更多台灣的好。

 

相處一段時間後,我會跟她們聊聊家鄉的家人與前任雇主的狀況,我在她們身上看到,曾被打罵與被善待的,真的會不一樣,不是說事情做得好不好,是她們自己過得好不好。有人膠著在瑣碎的事情, 感覺心情的壓力更甚於身體的耗能, 有人會綜觀全局偶有照護的新花樣,會主動表達想法與協商事情。

 

比如,沒被善待的,誠實的能力較匱乏。

 

晚餐後兒子就由我們接手照顧,白天我在家時會陪兒子,所以她們的自由時間還不少。曾有人外出回來後遇到我,緊張得抓雙門口的鞋子進到室內排整齊。我說:「那不是外出用的拖鞋嗎?」她才笑笑地回應:「喔!」感覺連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幹嘛,下意識是要表現出「只是出去拿鞋子」?還是「有做些事、有交代就可以少挨罵」?

 

對於不敢說晚上要外出的看護,我說:「有告訴我回來時間就好,我才知道要在該回來卻沒回來時關心一下。」因為我對她的安全有責任,她家人也在等一個平安回家的親人。

有人聽不懂我的話,卻也點頭連連,連我兒子大門牙撞傷了都不說,我看兒子不想吃或晚上睡不安穩,問她:「白天有怎樣嗎?」她說:「都很好。」結果是恆齒神經的永久傷害。

 

對於不敢說實話的人,我都須「重新」善待她們。我不認識她們的過去,而她們現在卻與我兒子這麼密切,我也只能用心地讓她們多些良知。

 

再比如,沒被善待的,在乎事情的形式高於邏輯本質。

 

雨夜,我會在小狗睡覺處的上方鋪雨衣。有的人隔天比我早起,就把雨衣收起來,完全無視於狗在淋雨。問她怎麼想收雨衣?她說:「看到雨衣不該擺這裡。」不會想像或思考為何有雨衣?起碼拿起來時會看到狗在淋雨吧?

 

有位眼神飄移且不斷擦自己房間地板的,試用期間我掙扎到頭髮白了不少,因為對方身世很坎坷,兩周後我決定給她機會,因為感覺她沒有攻擊行為,比較是焦慮與強迫症,我有點像在幫出院的精神科病友做職業訓練,初期我兒子多半是我在帶,若外出交給她,中午我就回家陪兒子。知道內情的人問我到底是花錢找協助還是找麻煩?所幸對方有逐漸掌握了自己的魂魄。

 

遇到有親和力的看護,我兒子常有笑容,愛亂叫幾聲或伸出一根手指討「呼呼」;遇到只是照顧三餐、大小便、刷牙,而不會兜他玩的,他起床後都賴在我們夫妻房間或二樓陽台,我們請他下樓時,他會臭著一張臉,感覺是要去上不得不上的班,我回家後若要帶他去兜風或跟我去樓上,他會有終於放學或下班了的興奮。

 

我兒子的照護原則只有不打罵、要刷牙、要喝水、要大便、不上外面公廁、防曬,其他細節就隨她們了,因為對我兒子來說,這些也是學著跟變動相處。我對她們的原則是讓她們感受到不歧視,也跟她們分享較好的看護能力。曾有位看護搭火車去中部找朋友,遇到警察臨檢時對她們大呼小叫的,她不高興的跟警察說:「要看證件可以,但請不要對我們這麼沒禮貌,我家太太對我是很客氣的!」她有能力當自己的靠山,也是我對我女兒出門在外的想像。

曾有移工從四樓陽台丟紙條給我家看護求救,也有人從恆春坐車來我家請我幫忙的,因為她照顧的阿公會要求摸她的身體,一次給五十元,雇主跟仲介知道了也幫不上忙,我家看護請她來我家找我的。仲介來我家時,我說:「跟雇主講好,再這樣就把他當成拒絕往來客戶,讓雇主自己照顧。不能只賺仲介費卻無法保護她們。」

 

如果我們願意想想她們輾轉來台的過程、她們賣地或貸款高額仲介費、她們夜深人靜時在想什麼?她們照顧人家的孩子時,應該會想著自己的孩子也需要媽媽;而當她們遇到會騷擾或性侵的雇主、讓她們有做不完的事、吃隔夜餐或便當費不夠用(得靠一百元打理三餐),她們又怎麼想?關心身旁的她們,我們也許都有機會成為她們的朋友或協助者。

 

所有的看護,我每天至少會有五分鐘個別陪她們說話,偶爾帶她們去逛街、看山看海看景點,久久到餐廳幫她點好餐、付好帳,我帶兒子兜風一小時半再回去接她。他們透過我及我的家人來認識台灣,她回國後未來幾十年想到台灣的記憶,總不能只有我的家與家人、社區與便當吧?

 

這些有緣相處在同一屋簷下的短暫家人期滿回鄉後,有人結婚生子了,有人再到台灣來工作,有人離婚了,有人辛苦賺的錢被兒子媳婦花光了;其中一位創業成功 ,現在是從事外銷事業的大老闆。

   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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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ovember 1, 201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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